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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内心的宁静
5年后,我还会来到这里,不为写稿、不为采访,只是为了内心的宁静。
这是我与我们摄影记者在离开映秀时的约定,约定的时候,我们很认真。
真的,当初,部门领导对我说,你做好到灾区采访准备时,自己是有些兴奋的,经历了许多次重大采访,在大任务来临前,自己更愿意像是战士,采访如同上前线。
可从灾区回到上海后,已经1个多月了,地震灾区那一幅幅悲情场景,不时在脑海中浮现,情不自禁潸然泪下,这是以往任何采访都不曾经历、也是赶赴灾区那一刻时不曾预料到的。在灾区整整1个星期,我时常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在巨大的悲情面前,记者的本能早已变得不再重要。在整个采访过程中,那些眼神、背影、叹息以及难得一见的笑脸,才是终生难忘的,也正是这些,让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在5年之后,回去看一看,看看时间如何改变一切,生活如何依然继续,笑容是否会重新绽放。
整个采访中,进入震中汶川映秀镇是最难的,我们进去时已是地震后第7天,是国家哀悼日这一天。车行3个多小时后,再步行2个多小时,我们来到映秀。漩口中学和映秀小学的废墟还在清理之中,其中映秀小学近400名师生的1半以上遇难,即使到国哀日者一天,还有141名师生的遗体被掩埋,因为大型机械无法通过刚刚打通的道路。这一天,漩口中学废墟上的国旗依然竖立着,由于废墟顶上,它们也无法降下半旗,这或许是国哀日这一天,全国仅有的几面没有降半旗的旗杆,却显得异常悲凉。
在通往小学的路上,一位面容憔悴的老人背着手走向小学的废墟,旁边的村民告诉我们,这是谭校长,映秀小学的校长。
其实,谭校长的名字我在去之前就听说了,我所跑的上海通用企业,曾安排上海白领以红粉笔计划的名义,在这里支教过,在去映秀之前,她们给我发邮件,说一定要替他们去映秀小学看看,他们说,谭校长是优秀教师,奖状一直挂满整个办公室,有数十个。
见到谭校长时,他背佝偻着,眼睛看到地,向小学的废墟走去,旁边的村民大声告诉我,前面就是映秀小学的谭校长。话语声不小,我想谭校长应该听到,但他丝毫没有回头。
听村民说,在地震后的第一天,谭校长发疯似的,与幸存的男老师们,不断从上废墟,从瓦砾下救出幸存的学生,挖出已经离去的学生尸体。但到了第二天、第三天,当所有用双手可以企及的地方都刨遍后,他变得很沉默了,尽管有许多家长在他面前大哭,甚至于辱骂,他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到村入口的灾民点吃饭,他日夜守在了小学的废墟前,已经有四、五的昼夜,一句话都没有说,盯着废墟。
这个5层楼高变成一层楼高的废墟下,已不可能再有生命奇迹,但即使在国哀日这一天,在映秀小学废墟中,我们依然可以看到被大型石板压着的小学生的尸体和他们脖子上鲜艳的红领巾,我们也可以看到青年教师蜷曲的身体,我相信,谭校长早就清楚地看到了,而且几天来一直看着他们,谭校长在守侯着这些离开人世的孩子,守侯着自己的作为一名人民教师的灵魂
我们始终忘着他佝偻着的背影,本来想拍下这张背影,当时天色不好了,我的相机肯定会有闪光灯,我不想让闪光打扰他,我没有拍;我更没有上前采访,因为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到了这一天,什么问题似乎都变得很傻,很幼稚、很不着边际……
我后来把映秀小学的图片传给了上海通用的同事,我在信中这样写道,我来到了映秀小学前,看到了谭校长。但我没有把你们的问候带给他,因为,在此时,不打扰他心灵的宁静,也是让自己心灵宁静。
在汉旺镇,也是重灾区之一。东方汽轮机厂门口钟楼上的指针永远被定格在14:28分之一刻,这个我国最大的电力设备企业的厂房和职工宿舍大片大片地倒下,伤亡最集中的是东汽子弟中学的初二和高二,因为他们是在一层和二层上课,而地震中,这个6层的楼房变成4层,下面两层完全垮塌。德阳教育局局长给记者的数字是:初二目前只有31名学生活下来,而震前,这个年级有172名学生。
我们在跟踪东汽中学地震后的第一堂课,这是在德阳三中的食堂里复课的,复课的年纪是高三,因为要准备高考,他们首先复课。德阳三中的食堂挺大的,我们走进去时,这里100多名学生都在自修,旁边的不少教材,还沾满灰尘,一看就是从废墟中挖出来的。
由于记者采访的需要,我们询问年纪主任王老师,高三学生的情况。他告诉我,今天是第一次复课,他们的心灵都还平静,自修的课堂显得异常安静,比原来要安静很多了。
在班上,东汽中学高三学生薛峰,这是个高个子、头发微卷起、带着黑框眼镜的男孩,他站起来比我要高一截,看得出来,他或许是整个学校最高的学生之一。王老师告诉我,地震那一天,薛峰率先跑出教室,之后又在巨烈晃动结束后,第一时间冲到废墟旁,将两位同学和一位老师从废墟中用双手扒出来,然后协助老师把受伤的同学,一个个背上救护车。直到下午5点,在学校操场的他才知道,自家房子已经全部倒塌,父母杳无音讯;3天后,他大伯和小叔叔一起来到他面前,告诉他,“孩子,你要挺住,你爸妈都已离去了”……
我上前与薛峰聊了聊,他在看中国近代史课本,我问他,难不难。他说,挺难背的,有些问题考得太细。记不住,在高考前还得好好背背。我笑了笑,以一个老文科生的高考过来者身份告诉他,我们当时也很难背的,问得很细,诸如,在淮海战争时,老百姓们用的是什么车子给解放军送什么东西吃,用独轮车送绿豆汤。真不知道要记住这些干什么。薛峰听到我的话后笑了,他说也是的,许多细节太难记了。我没有再问下去,。
我没有让他在回忆地震当天救人的情景,和他是如何知道父母双亡后依然能在第一天复课的坚强,只是祝他高考顺利。因为我感到,在这时,你已经不能以记者的身份连珠炮式的抛出太多地问题,这些问题就会如同一把把小刀,又一次刺入被采访人的心灵,让它滴血。我后来在思考,这时,记者的身份不再重要,思索不再重要,描写是否到位不再重要、文章的体裁和结构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到在他身边,被深深地感染,重要的是,在写这一篇稿件时,你也在流泪……
在回上海的前一天,我们在成都市第一人民医院,寻找被废墟掩埋124个小时的蒋雨航,没想到,他已经出院了。我们从城北到城南,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宾馆里,找到了他和他的全家。他短发直立、精神抖擞,一幅明星般的面孔,他是幸运的,被埋时没有受外伤,我们相谈甚欢,先后聊了近1个小时,成为我此次灾区谈话最久的灾民。他告诉记者,起初,经历大劫之后,他父亲想让他回到贵州工作,在父母身边,但他已经想好了,毕业后准备就留在四川,甚至想到映秀去工作,虽然是一个很小的地方。
蒋雨航的全家是整个地震中,上天给予福佑最多的一个家庭。在地震时,他的亲哥哥在成都工作,他在映秀实习,地震当天,他远在贵州的父母急得发疯似的。当天晚上,大儿子的电话打通了,没事了;第四天,从贵州赶来的母亲,只身徒步走入映秀,没想到,这时,上海消防队队员正好发现了在废墟深处的小儿子,她在废墟旁一直落泪,等待,最终小儿子经过10个小时的救援也得救了。而且这个喜欢夏天也裹着被子睡觉,从上铺落下没有受伤,又被床铁架包围的小伙子,身体状况很好,马上就出院了。
在采访这一天,而她从贵州赶来的母亲,没有在宾馆里,在蒋雨航被救出地第二天,就赶往紫坪铺水坝做志愿者。“在贵州时,雨航的妈妈平时就一直无偿献血,一直做好事,这次,老天有眼,福佑她儿子”她的四姨在记者临走时这样说,这些话都记在我心中。
在整个采访中,上天福佑的家庭太少太少了,但我始终在期盼,上天能够福佑这些幸存下来的生命,让时间能够渐渐冲淡这一切。我想着,5年来,我一定要回到映秀来看看,那时,生活都恢复了正常。谭校长会成为新的映秀小学的校长,他的腰背会重新直起来,望着新的一批批学生,他会开口说话,接受我们的采访,只是在深夜时分会回想起地震这一刻和地震后在废墟前的守望;薛峰,我想他很难考入成都甚至外面的大学,运气好的话,可能会在省内的师范或专业学校就读,5年后,我希望他开始工作了,能找到了一位女朋友,开始对婚姻的憧憬。蒋雨航,我希望他真的能留在四川,但他或许无法实现自己的承诺,最终依然回贵州工作,但这不要紧,只希望他和他母亲一样,一直保持着一颗爱心,能时常做做义工,不是为了让媒体有报道的题材,而仅仅是为了内心的一片宁静。
5年后,我会回去看一看的。不是为了报道,不是为了采访,也让内心能够平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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