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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签
(2)狗儿是狼日的种
“啡啡哧哧”似有闻嗅之声,史江城不由得头发森然直竖起来,睁开眼见是黑油油一个东西在自己脸前伸着鼻子;那两只眼睛恰似灯光一般,吓得他魂不附体,不觉失声:“狼吃人了!”
“不是狼,是我家狗儿。”黑影里过来一个人,欠下身子,“你是咋弄弄的,滚瓜儿掉下山啦?”
那狗抽头回身,拖着个扫帚尾巴。
史江城认出是瘸腿狼狗和它的主人延冰粱;山脚荒野地里,是他和它救了自己啊!
延冰粱使手摸一下史江城的额头,关切地问:“你伤哪儿,身子起得来不?”
史江城窘了会儿,动几下胳膊,支撑起来:“山道滑溜,滚跌了。”
延冰粱拿眼把史江城估量了一回,说话细声柔腔:“不听你说话口音,单看你白皮嫩肉的就不像黄土大山里的人。”
“上海来的……”史江城话没说完,猛听见有谁在学自己说话。
“上海……上海……”
老天爷啊!史江城看到那条瘸腿狼狗神秘兮兮地把嘴咂咂,学说人话呀?他就觉得一股寒流蓦然从脊背透入心窝,又觉得赤身裸体掉进冰窟;一屁股坐地墩。
“你咋啦?”延冰粱弯嘴角儿笑,“我来搀扶你。”
“狗……鬼……”史江城就差心胆俱裂,慌得瞠目结舌,与瘸腿狼狗说话一样的声腔。
“这不是稀罕事。”延冰粱抿唇哼哼,“狗学人话;人学狗叫。”
史江城面孔凝重,窒息一般,摸迷不清事。
“林子里的鸟也会说人话,是吧?”延冰粱把话说得慢,脸上显出微妙,“近水知鱼性,近山识鸟音。”
“鸟说人话我是见过的,可是……”史江城两腿抽搐打哆嗦,围着瘸腿狼狗转圈子。
瘸腿狼狗吸吸鼻子,竖竖耳朵,靠近史江城的大腿闻嗅过,然后举起尾巴来回摇摆起来。
“一直有人说‘猫有九命,狗通人性’。”史江城显出疲倦。他真害怕直视它的眼睛,那里面透出太多的信息;同样的一份生命,同处一个时空,也许在潜意识里,狗们了解人间的一切。
“你上山求过签吗?”延冰粱脸上挂着女人般的微笑。
“求过……”史江城见过延冰粱求了倒霉的下下签,于是心里多少有了点儿平衡,“我跟你一样求了下下签,要不然不会心烦意乱,从山上跌下来。”
“娘的,糟透十八辈恶毒了!”延冰粱一肚皮什么被点燃起来,“该死的下下签!该死的狼啊!现在都不知道狗是哪个狼……”
史江城听不懂延冰粱说话,就见他冲天舞臂膀,颠头播脑,像发了疯狂一般。
“哪个狼……”瘸腿狼狗拖着长腔又说人话;它一气儿跑前去,站住了,回身向史江城拱爪儿。
狼狗竟然学说人话!史江城显得慌张,心里发颤:今天倒被神怪迷住心窍了!
“你是回神树宾馆吗?”延冰粱搔着光光的下巴,没了先前发疯狂的一般。
“我是回神树宾馆。”史江城和延冰粱都知道神树惟有这么一家像样的宾馆。
“你是大上海来的干部,有闲情去小河堡上我家里坐坐;哦,过河走六七里地就是小河堡。”延冰粱笑着说,“大河堡还要再走一二里地;朔日、望日都有赶集市的。”他说过,转身欲走。
“哎哟!”史江城痛呼一声;先前围着狗转圈子,也没觉得腿脚有什么毛病,现在是一步路也走不成了。
延冰粱折回来愣神,把一个看不见的问号投到史江城脸上。
“唉,我十有八九是崴伤脚,走不动路了。”史江城愁眉拧出一个疙瘩,垂头丧气,“倒霉透顶的下下签!”
“你下下签,我也下下签,一样的死了不僵的命!”大概是同病相怜,延冰粱语出肺腑,“助人为乐,我搀扶你回神树宾馆。”
史江城为山里人的纯朴、善良而感叹:“兰之同心,其朋友也!”
“我看你背上……叫‘史江城’。”延冰粱边搀扶边说,“‘史’跟‘死’一个音,这个姓不吉利,难怪你和我一样也是下下签。”
史江城反对有人说他的姓不好,因为“史”姓的来龙去脉系黄帝的史官仓颉为祖始;仓颉发明了文字,是炎黄民族文明的开拓者。史江城转着弯说:“‘史’与‘4’同音;‘4’在音乐谱子里是‘发’,嘿嘿,发大财的‘发’嘛!”
“这么说,你姓史的就发大财啦?”
“我没发什么大财。”史江城知道“出门不能露富”。
“听说上海好吃好穿好住,赛过天堂哩!”
“你说‘好吃好穿好住’,那是‘国企’改革成了‘私企’受益的一部分领导干部……我的工作虽然是坐办公室,也只能算‘工薪阶层’。”
“你从大上海老远的跑到神树黄土地干吗?”延冰粱弯嘴角儿笑开声。
“我这次来,主要是为了写一本《苦旅》的书,体验塞外的生活,看一看神树地区的古老长城,觅一些书中主人已经感觉过的东西。”
“你坐办公室,吃公家饭的那就是干部了,哪有干部不发财呢?说给狗听都不相信!”延冰粱哈下腰,“我看你的脚……”
“麻烦你,帮我寻根树枝当拐杖就行了。”史江城不知道自己的脚是伤了筋还是伤了骨头,反正左脚脖子肿起来,踩地吃劲就钻心般痛。
“我来背你走吧?”延冰粱说话虽然女人腔,伸出手来却有些力气。
“叫你背,我真不好意思……”史江城行不得路,只能让他背,心想,等到了宾馆,这个脚力钱是要付给他的。
“嗯啦,你身子有一百十八斤重吧?”延冰粱问。
“你成神仙了!咋一背上就知道我的体重,而且说得没有斤两误差呢?”
“我背过大姑娘、小媳妇,没想到今天背了大上海来的干部。”
起先史江城不习惯被别人称呼自己“干部”,想一想当地人喜欢这么称呼,于是也没有什么可以多解释的了。他见延冰粱负重行走,腿脚有劲头并不吃力的样子,好奇地问:“你说背过大姑娘、小媳妇,是咋回事呢?”
“大河堡附近有一条秃尾河,河上没桥,去赶集市的大姑娘、小媳妇没法过河,就找男汉背过河去。”
“要是脚底滑了,那还不把人家女士跌进河里呛水呀?”
“别人过河跌过,我从来不跌,要不然大姑娘、小媳妇专门找我背哩!”延冰粱脸上有了男人的勇气和自信,“哪个大姑娘屁股有肉,哪个小媳妇屁股尽是骨头,我都一清二楚,嘻嘻……”
史江城轻摆下颔,说句不该说的,就算是一个大男人被延冰粱背着走,也会觉得血脉贲张,周身舒服,呼吸畅快哩。
延冰粱当史江城与他是一个路数,说投合的话:“高二家的小媳妇每回都等着我背她,那次我掐手拧了她的屁股,等着挨她骂……”
史江城耳朵根微微发热,猜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拿话转着弯打断说:“我来的时候路过米脂、绥德,那‘米脂婆姨绥德汉’不知道是啥意思?”
延冰粱没有觉出一个巴掌拍不响:“米脂的女子长得漂亮,绥德男子长得英俊。你是从大上海来的干部,知道‘貂婵嫁吕布,吕布戏貂婵’吧?”
“三国时的天下美女貂婵是米脂人,才貌双全的吕布是绥德人。”史江城没被难住,“南宋抗金名将韩世忠也是绥德人,因反对秦桧议和,被解除兵权;他曾替岳飞鸣冤,面诘秦桧。”
“我不与别人争斤论两……”延冰粱扭转脸朝史江城,就像拣了别人笑话的样子,“咱这里比不上米脂,也赛不过绥德。咱这里要是出个美脸闺女,早就被‘开瓜’了;要是出个才貌小伙,早就被‘啃鞭’了。”
“哦……”史江城拖长音,方才他是有意掐断延冰粱的话尾巴,没想“米脂婆姨绥德汉”的话题绕了个圈又对上了路数。他心里惴惴着,正掂量‘开瓜’、‘啃鞭’的后话,正见着那条会说人话的瘸腿狼狗,嘴里叼着帽子跑来。
“狗儿找回了你的帽子。”延冰粱蹲身子把史江城放下来,“歇会儿吧。”
“狗儿是条好狗,帮了我呀!”史江城抚摸狗的头,要不是见它叼来帽子,早忘记了帽子的事。
“狗儿是狼日的种,眼睛还没睁开的时候就抱回来养……”说着话,延冰粱看见过来一辆马车,跑上去拦了个“大”字。
史江城没听见他们说些什么话,就见延冰粱跑回来会心地笑:“马车合巧打宾馆过,说妥了捎上你。”
“这个手电筒不用电池,使的时候只要压几下手柄就会灯亮。”史江城把自己的手电筒送给延冰粱。
“这么珍贵……”延冰粱就像遭烫着了手,将手电筒来回在手里倒着,“嗯啦,我就收着。”他搀扶史江城,就差把整个人抱起来。
这是一匹身子高大的“马”,拉了一辆平板车,已载有几个妇女。
“啥大上海城里来的干部……”车把式是一个脑瓜后面留有清朝小辫子的“老祖宗”,没牙齿,说话跑风,“刚长了小黑胡子的,哈哈,把天说破,小狗戴铃铛,冒充大牲口了吧?”
史江城被车上的几个妇女邀请上车,其中一个还出手相帮拉一把。她们穿的服装,无论多么简单,看见的人总认为只有这身衣服才最合她们的身材。
瘸腿狼狗仿佛猜测到将会发生的事情,脊背上的毛都竖起来,瞪圆凶眼,冲马车上的她们一阵“警告”。
延冰粱唤住狗吠,朝史江城谢过又谢,告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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