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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1978:我见到了父亲 [原创 | 我的2008 | 2008年4月22日 | yg]

“我与1978征文

 

 

我见到了父亲

·杨国生·

 

我舅舅曾经有一个心愿:山不转水转,有一天我能回到我父亲身边。

1978年,一天车队领导到修理车间通知我,组织上发来我父亲“错划右派”的专函,并且已经装入我的档案;接着父亲来信说,他摘掉了右派帽子,要我去苏北老家看他,组织上原本打算恢复他在四川的工作,他宁愿就低不就高,回到老家的一所中学任职;在领导和师傅们的庆贺声中,我顺利办好从四川到江苏的远程探亲手续。

我还在上幼儿园时见过父亲,他穿一件旧军装,到幼儿园看我,给我一包糖,告诉我他就要回苏北老家去了,我问他其他小孩要吃怎么办,他说就分给他们一点。我急切地想见到父亲,在神州大地的一派复苏中启程。

午夜时分火车出阳平关,我第一次出了四川。从陇海铁路乘火车沿途在西安、洛阳、开封、郑州等地游览观光,在三门峡第一次看黄河、到徐州第一次看大运河、在连云港第一次看到海……到达涟水县老家,见到了父亲。我们很相像,差不多高,他花白头发,同我说四川话,与老师、同学们说苏北话,一日三餐在学校食堂吃饭,自己洗衣服……我深感没有尽到做子女的责任。

我给他带了几盒三、四毛钱一盒的香烟,他嫌贵,没有抽,用于散人,听堂兄讲,我来了,父亲才抽两毛多钱一盒的“大运河”牌香烟,平时他只抽一毛多钱一盒的。他每个月只有40多元工资,订了几份报刊:《新华日报》、《解放日报》、《收获》、《十月》、《当代》,每天报纸来了,就一份一份认真看,关心天下事,看有没有他的作品。他说《新华日报》是家乡的省党报,一定要看的;又说《解放日报》是上海的党报,原来是中央在延安的机关报,以后放到上海,说明中央对上海的看重,就像中央把《新华日报》从重庆放到南京一样。当时《解放日报》黑白铅字排版印刷,每天只有对开的四个版面。从此,不管走到什么地方,我都要找到《解放日报》看看。

在老家,我见识了什么叫台风雨,晴好的天气,忽然就阴云密布,黄豆大的雨点就落下来,一阵发泄之后,又云开雾散。

由于所在环境不同,我与父亲有很多差异。我们发生了很多争执,其中最大的就是他矢口否认我为他背黑锅。事实上,他降职降薪,谴返原籍,在经济上给家庭生活造成灾害,在子女教育上未尽责,在政治上更是给我们带来灾难:我被看作“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推荐上高中顺理成章的失利;到农村插队落户,报名参军第一轮就被刷下,推荐上工农兵大学连门儿也没有……国家恢复高校招生考试,百里挑一、几十选一,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我忙于补习高中课程,与应届高中毕业生、与“老三届”的高中生竞争。其实父亲之所以这样,就是要我扔掉思想包袱,别老想着过去、总以为吃亏,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当时电视还不普及,父亲有一台白色的半导体袖珍收音机,与众不同的是,由于采用一号电池,比五号电池省电,收音机装电池的一端就比另一端厚。他经常听真理标准大讨论。我认为这根本就不成问题,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哲学上早已经解决了的命题,再兴师动众、在全国开展大讨论,除了劳民伤财,还是一种讽刺、幽默;父亲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都按照书本上做,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重新进行真理标准大讨论,就是正本清源,把被颠倒的再颠倒过来,让人们尊重实践、从而才真正尊重真理。在粉碎“四人帮”、结束“文化大革命”后,这样的讨论很必要、很及时。

父亲更不愿意对我做任何补偿。他补发了一笔钱,在当时应当是可观的,单位里有人说我是“万元户”,其实我连他有多少钱也不清楚,更没有享受到他的一分钱。他给堂兄买了一辆上海出品的凤凰牌自行车,这在当时是很令人羡慕的。以后我带着学校的录取通知单再去见他,他也只给了我一百元,他这样做就是要我自己去努力得到。

江苏人的父亲,最敬重的是小个子的四川人邓小平,是小平拨乱反正,为几十万右派平反,这对生产力是极大的解放,对党的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的发扬光大;我最感激的是总设计师开风气之先,改革开放,中国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曾经有人说,如果不是改革开放,我早就是右派了,值得庆幸的是,我赶上好时代,中国不会走回头路,包括遗憾我没有成为右派的人,也绝不愿意回到每个人每月定量供应半斤肉、半两油,每人每年发一套衣服的布票,每个家庭每月半块肥皂,一家人一张工业票、十几张票买一辆自行车的年代。

我把学校图书馆的藏书全部读完,堂兄用他那引以为豪的凤凰牌自行车搭我去汽车站,父亲站在学校门前目送我离开,任苏北平原的凉风撩起他的衣襟,我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我在南京乘“东方红”江轮溯流而上,与上海失之交臂,留下不小遗憾。我沿途又到武汉、三峡、重庆游览。此后我又如愿以偿。从学校毕业,在吹奏乐“啊,上海”的澎湃鼓荡中,到长江口南岸、东海之滨这片风起云涌的热土,参加举世瞩目的宝钢建设。我们的祖先干将、莫邪创造了冶炼和铸剑的辉煌,魏源、林则徐教我们睁开眼睛看世界,我们从朴素的“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上升到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引进、借鉴、消化、吸收,创新、提高,从中国制造飞跃到中国创造!一面面闪亮的金牌、银盾奖牌,国家建筑业质量最高奖的“鲁班奖”,是我们的勤劳智慧换来。

我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评上高级职称,经常有作品在国家级、省市级传媒发表,得了不少奖。父亲已经故去,他没有看到这些,我与他缘份不厚,当年父亲以他的方式对我的教诲,还经常潜入我的梦萦、浮现在我眼前;我从中受到许多教益,因而成为我一生的宝贵财富,催动我不断进取奋进、自强不息。

 

(作者:中国冶金科工集团有限公司高级政工师)

 

2008年4月2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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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 我与1978:我见到了父亲
写的真不错,时光隧道仿佛一下子回到了那一代人。
和lz一样,凤凰牌自行车也是我父亲当年的骄傲,当年的大运河,大前门,真是难忘呀。
喜欢看这样干净真实的文字,希望lz能多写多发作品。
这些年来评论于【2008年4月22日 9:58】
re: 我与1978:我见到了父亲
文章写得很好,但不足之处是时间上有点问题:改正右派问题好象不是1978年的事?确否,待考.
二黑评论于【2008年4月23日 12:47】
re: 我与1978:我见到了父亲
二黑朋友:

感谢关注。并对改正右派的时间问题作答:1978年4月5日,中共中央批准中央统战部和公安部《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的请示报告》,决定全部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9月17日,中共中央批转中组部、中宣部、中央统战部、公安部和民政部《贯彻中央关于全部摘掉右派分子帽子决定的实施方案》。10月17日,中央组织部成立审查改正右派工作办公室,领导全国的右派改正工作。到11月,全国各地摘掉“右派分子”帽子的工作全部结束。当然,各省市在时间操作上可能有不同。
yg评论于【2008年4月23日 13:42】
re: 我与1978:我见到了父亲
这些年来网友:

感谢"干净真实的文字"的好评,愿意共同为清洁网络努力。
yg评论于【2008年4月24日 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