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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六月,忽然就是毕业的季节。每一个人的毕业故事似乎都可以拍成电影,就像霍夫曼的经典片 《毕业生》。友情和爱情、奋斗和挫折、青涩和成熟、过去与未来……并不是每个人生瞬间,会像这个季节那样,注定在回忆里浓墨重彩。那么,就听听恢复高考以来,三个年代的毕业故事吧,或许读来总伤感,只因那时未珍惜。 80年代:初吻留在毕业前 ■庄云 1988年大学毕业前夕是我最郁闷的时期,与我谈了一年半恋爱的女友提出和我分手,分手的理由让我很伤心,我们俩来自不同省份,按照统分原则,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样的话,我们就会成为当年最典型的“两地分居”夫妻中的一例。那种感觉,想起就很恐怖。 我的女友跟我是同学,我们在大二的时候就确定了恋爱关系。而且,我们很理性地知道,毕业那天也许就是我们分手的日子。原因其实也很简单——班上其他同学都在谈,大家都没有过多地想未来,都是听凭自己最原始的愿望,找一个伴来共同打发几年漫长而寂寞的大学时光。有的男生的恋爱动机更不纯,目的不过是瞅准能让女生帮自己洗洗衣服,或让他一起共享吃不完的饭菜票。 我们那个时代,大学最大的特点是:能上大学的人很少,国家统一包分配。如果不太挑剔的话,毕业后找个工作应该没有什么问题。进了大学基本算是进了保险箱。因此,大家对学习都不是太在意,因为学习与未来的前途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学习任务不紧张,大把的时间拿来读金庸和琼瑶的书。课余时间更是组织扫舞盲、学吉他等等活动,特别是1987年上映的美国电影 《霹雳舞》,更是风靡了校园。在操场上,随处都能看到大汗淋淋的年轻人在那里练习木偶走路、刷玻璃、拔河等动作。往往苦练几个小时,只为在舞会上风光几分钟。 我也跳霹雳舞,留了一头当时看来最新潮叛逆的长头发,穿一件黑色马甲,戴一双霹雳舞手套,在超强的音乐节奏中恣意摇摆,自我感觉好得一塌糊涂。 我的女友小莉是个琼瑶迷,琼瑶的书,她几乎没有落下一本地全看了。对那里面好温馨好浪漫的爱情充满了憧憬和幻想。经常身不由己地进入到剧情当中去,时不时莫名其妙地泪流满面,或对着夕阳和月亮发呆自语。如果不知道她的阅读兴趣,还真有点吓人呢。 别人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和女朋友谈了一年多恋爱,除了跳舞时拉过她的手之外,我们基本便再没有别的亲热举动。在我和她看来,谈恋爱不过就是一起到食堂吃饭或看电影,偶尔半夜到操场的草坪上去弹吉他唱歌。 即便如此,我也觉得非常快乐。并不是我们不懂男女之间的事,而是担心陷得太深,毕业分配时会更痛苦。很多次我都想吻她,但一想到毕业时我们很可能会分手,就压制住自己不去想了。 我就这样痛并快乐地熬着,有点像预知了死期的待宰羔羊。在毕业——也即是我们预想的分手时间到来之前,在一次舞会之后,我和小莉又来到校园操场的草坪上,我伸手拉住了她,说,再坐一下吧! 她似乎明白我的想法,手挣了一下,就不挣了,任我的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我轻轻将她揽入怀中,世界上除了我们的心跳之外,便再没有任何声音。在我们最狂热最忘乎所以的时候,我们突然停了下来。我推开她,想让自己的头脑冷静冷静。 她很疑惑地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怕。 你怕什么? 我怕你今后不幸福! 请不要说我虚伪,我当时真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说完之后,将衬衣往肩上一甩,感觉特像个爷们地向男生宿舍走去。 后来,我们毕业了,十多年了都没再见过面。再后来大家都有了家庭有了孩子,过去的事情也渐渐地淡忘了。只是我从来不参加同学会,我怕碰到她,我怕她对我说自己现在的生活。怕她说过得不好,也怕她说过得好。 90年代:从没想过未来 ■松柏梅 由于跳了一级,我的大学生活在1999年结束了。当然,实际上上世纪90年代的最后一年是2000年,不过,从我的感觉上,90年代的大学就是在1999年画上了句号。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完全出于自恋。 临近毕业时,我正面临着恋爱的艰难选择,父母反对我和女友交往,其理由在我看来根本站不住脚。为此,我决定离开校园后独立生活,找一份工作保障必须的经济基础。这意味着,我将牺牲直升研究生的机会。 就在这时,系里面让我和另一个同学给新生们开个讲座,主要是谈怎么适应大学。走上讲台,才发现自己也蛮有东西可讲的。滔滔了一会儿后,到了提问时间,大部分新生的提问却无关学习,而是关心我和同学的实习经历。旁边那位进过中央电视台、南方周末,当然有不少可以介绍的。讲座结束后,不少女生围着我们不放,还跟到我们的寝室去。在我感到有些受宠若惊时,问题变得更直接了。“你们找到工作了吗?”“你毕业了能拿多少工资呢?” 这些问题真的一下子把我打倒了。甚至对于准备独立养活自己的我,也还没想过这些问题呢。我还停留在90年代的校园,就是感觉到,这样一个闻名遐迩的学校,这样一个源远流长的系,我们这样的天之骄子,还需要考虑这种问题吗?哪个单位不抢着要? 但事实证明从1999年起,大学毕业生必须考虑这些问题了。就在那晚的毕业餐,辅导员被我们要求预测各人的未来。他借着酒意一个个说来,官员、商人、教授……说到我的时候,他顿住了,然后说“关于你,真的说不上来。” 是啊,自己都不知道的未来,何论他人呢? 我折戟于一场进入某令人艳羡的国有单位的竞争,据说笔试分数很高,而面试被涮,只因无人保举。部门领导颇为惋惜地说,都怪我没给你好好争取。但是我的脑海里却有一个声音,“你的未来真的说不上来。” 感谢学校,给了我挽救我人生第一次重大失败的机会,就在毕业前,我获得了公派留学的名额。让我可以逃避和家人的冲突以及求职的磨炼。在留学期间,女友来到我身边,我得到了妻子和工作。 我想,2000年开始以后,像我这样从未想过毕业后的毕业生,大概不会再有了吧。 21世纪:忽然六月 ■邝言 6月。 前两天研究生毕业班拍集体照,阳光明媚,草坪清新,一群年轻人排成几排,面对着镜头,唇红齿白,笑容灿烂。 这是我第一次作为老师坐在第一排拍的毕业照。恍然间仿佛又回到若干年前。 若不是当辅导员,这个时间大约还得往后推一些。 人是有感情的,虽然我仅仅带了他们一年,但是被拽着合影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很温暖,也很伤感。 晚上吃散伙饭,被学生们抓住要我唱歌。其实每个刚从闵行回来的星期三,都很疲倦,嗓音很暗哑,但是听到他们起哄,还是笑着唱了。 我自己毕业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吗?只是离开了之后,真的很少会回去看看。由此说来,在告别时大声喊出来的话,诚然是句句滚烫,掏心掏肺,但真的不要太往心里去。 一切只因为这是六月,一个骊歌唱晚的季节。 不知不觉在师大已经两年了。 被录用的那一天因为某些特别的原因,至今依然刻骨铭心,以至于竟然有些不敢相信时间过得那样快。也有那么一个瞬间想到,若是你们要离开,我又会怎样呢? 有一次我开玩笑似地说:我早已准备好了一首歌,在那些不得不唱的时刻里,我小心翼翼地掖着,一心等到那天送给你们。 你看,我总是太早就想到了分离,总是固执地认为我们终有一天会忘记很多事情。记得初中毕业时有个女生同我交换留言,我在她的同学录上写下这样的句子:再过二十年,我打赌我们都已彼此忘记……她看见了之后,在我的同学录上写道:我不相信,这个赌打定了。读到这句话的时候,我仿佛能看到她眼底噙着泪、咬咬牙的样子。但是,我没有去对她解释,其实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年轻的时候我们总不愿意相信很多事情其实并无分量,我们保留了太多的票根和纸片,几乎把每一天都标记成了纪念日,但到很后来很后来,我们真正记得的究竟有多少呢?我的那位初中同学现在已经不知去了何处,时光一转眼间已近二十年,她还会在意那个赌吗?还是如我所想的那样早已忘却? 高一的时候,邻桌那个颇有书卷气的男生,在四个同窗好友拎着八个热水瓶向食堂走去的时候,忽然站定。当时他举起他的右手,一脸郑重地向我们宣布说:再过十五年,我们的人生就定了! 当时根本不知未来在哪里的四个懵懂少年,听到这句话,竟然也就在落叶纷飞的水泥道上怔了片刻。直到被一句不经意的玩笑打断,重新踏上泡开水的伟大旅程。 我的朋友,十五年已经过去了。我们各自的人生已成定局了吗?好像是的,人生纵有悬念,也大概很少很少了吧?那么,当时你在梧桐树下的严肃神情,此刻又会留下怎样的意义呢?是欣慰?是遗憾?是失落?是感激?还是各种滋味多少都有一些? 的确,在当初的那样一些时刻,我们的时间观都是向前的,恨不能一步跨越到几十年后去看一个究竟。然而到了很后来,才发现真正的时间观应该是倒数的,“这是我这辈子最后一次在街头漫步个通宵了”,或者“这是我最后一次谈伤筋动骨的恋爱了”……不为什么,你就是知道,很多事情,做完了,也就完了。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我在某些特定的时刻里会被忧伤俘获的原因吧。那年的圣诞夜我和来自远方的朋友在外滩漫步,当钟声响起时江面上猝不及防地放起了烟花,在这极度绚烂奢华的一刻里,她冲着烟花大声地喊:上海,我明年不会再来了! 我们还会再回去吗?也许。但那不一样,不一样的。无论是哪一年的烟花,都不会再重现,这个世间有什么是可以永远驻停的呢?席慕蓉在诗中感叹道:他们说生命就是周而复始//可是昙花不是/流水不是/少年在每一分秒的绽放与流动中/也从来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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